鹿角与鹰的羽毛——自然与文学断想

开栏的话:

党的十八大把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五位一体”的总体布局,绿色发展成为时代发展的主旋律。作为生态大省,青海在生态文学创作方面有着先天的优势。近年来,我省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自然、倾心生态写作的作家,他们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创作实绩,其中一些作品作为自然文学的重点作品,得以在国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并引发广泛关注。

为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和广大读者的审美需求,本报“江河源”副刊特开辟“绿色高原”专栏,以期倡导和鼓励作家更好地关注自然、书写自然。

首期“绿色高原”推出的是古岳先生的《鹿角与鹰的羽毛》。作为我省自然文学的先行者,多年来,古岳先生始终致力于自然文学的书写,先后出版了《生灵密码》《冻土笔记——达森草原的前世今生》等多部自然文学专著,其精湛的文学品质、深厚的人文情怀引起了文学界的普遍关注。今天,就让我们跟随古岳真挚、内敛而又冷静的文字,走进大自然,体味作者对自然文学的理解和对大自然深沉浓郁的情与爱吧。

希望越来越多的作家关注生态、投身自然文学的书写,也希望我们在文学的书写和阅读中能够更好地认识自然、尊重自然,进而遵循自然规律,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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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春天,“江河源”副刊要开设“自然文学”专栏,说是一个常设的栏目。丽一嘱我写开篇,且喜,且惶恐。原本,我是想写一个故事的,题目都想好了,《鹿角与鹰的羽毛》。后来觉得不妥,既然是开篇,得说说什么是自然文学才对。可对自然文学,我又没有多少研究,生怕会有传讹之误。心中点滴,只是碎片,属断想。又不忍弃了原题,且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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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有很多奇妙的现象,耐人寻味,却不得其解。

鹿角长到一定的时间,它是要自然脱落的。先脱落的是鹿角上那一层柔软的绒毛,名曰:鹿茸。等所有的鹿茸都脱落干净了,头上只剩下一架越来越钙化的骨架。

因种属有别,每一种鹿的角自然脱落的时间也是不一样的,同一种鹿,野生和家养的鹿角脱落周期也大不相同。或一年一度,或三五年,没有定数,皆以生长环境、种群遗传基因的变化而变化。我见过野生鹿有头上举着很多枝杈的鹿角,有朋友甚至见过分十杈以上的鹿角,应该很笨重了。没有三年五载,这样的鹿角是难以长成的——也许会需要更长的时间。

想必,如果它一直长下去,鹿定会不堪其累其苦,故才有了自然脱落的造化。如果这是可以预先设计并储存的一个生存密码,那么,其所需要智慧的奥妙却是无法想象。除了大自然本体,天地间谁会有这样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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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活到一定岁数,老了,飞不动了,羽毛乃至指甲也会自然脱落。那时,它会躲在山崖鹰巢里,等待长出新的羽毛和指甲。于是,鹰会重生。重新展翅翱翔于曾经的天空。虽然,很少有人亲眼目睹,但是藏族和印第安人都有这样的传说。有朋友在微信里给我译介推送了一首古老的印第安民歌——我对结尾副歌部分的歌词稍稍做了一些修改,大意是:“神鹰啊,安第斯的王者,请把我带回我亲爱的土地,我想念安第斯的高山,我要和我思念的印加兄弟在一起。请在库斯科广场上等我,我们一起在马丘比丘和怀那比丘的上空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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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在鹿角与鹰的羽毛上藏有自然书写的秘密。

如能破解,自然文学书写者就能找到一把打开自然之门的钥匙,并解读大自然的秘密,为自己的文字赋予灵魂,使其内在饱含精神的品质和恒久的审美意义。觉得那是自然文学的理想。

自然脱落的干鹿角和鹰的老羽毛上应该还藏有生命的气息。

新长出的鹿角和鹰的羽毛更是生命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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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是一个有机整体。因为这整体,无数生命才得以相互依存并繁衍生息。个体包含在整体里面,整体也在个体中得以完善和延续,并循环往复。而每一个个体又沿着自己的生命轨迹不断演化前行。

自然文学作家试图窥探其内在的秘密,并将细心观察到的那些“秘密”写成异想天开的文字,让人去读。但往往会被外在的声色绚烂所迷惑,可能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缘走得更远一些。这些人身上也许还多少留存着与大自然进行私下交流并将之转化成人类语言的能力。假如他们运气足够好的话,也许真能目睹且懂得怎样理解那秘密。如叙事得当,便可成就美文佳作。窃以为,自古以来那些杰出的自然文学作品均属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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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棕熊与房子》一书的序言里写过这样一段话,可以看作是我对自然文学的理解:

我们试图以书写者的视角和心思在讲述一个自己并不太清楚的世界,自以为是。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样的努力是一种徒劳,恰恰相反,它会使我们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并亲近大自然,并探索构建一种相互感知和信赖途径的可能。假如我们的本意是友善的,进而用这样的书写传递一种天地伦理的悲悯情怀,唤醒对自然万物的慈悲之心,相信万物会感受到我们的慈悲,并以它们的方式将万物更大的慈悲回赠给我们。我们与大自然原本并没有这么大的隔阂,而是血脉相连,心心相印。只是到后来,我们才渐行渐远,好像远得已经无法回去。这就像原本我们手中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可是我们把它遗失了。于是,我们就像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在到处找寻这把钥匙。我们需要找回这把钥匙。

而从根本上讲,自然书写的意义在于大自然本身所启示的奥义,一个写作者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讲述记忆中的那些往事,尽可能地留住那些记忆,也许还有自己意外的发现。不过,在书写之前,他最好先把自己放回到大自然的怀抱里,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自己的渺小,找回自己的谦卑。尔后,试着书写自然万物的荣光和自己作为生命的骄傲,与更多的人去分享大自然的奥义和生命的荣耀。他本身并不通晓秘密,他只是一个秘密的传递者。秘密一直被大自然本身所珍藏。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自然书写,或许真的是一种描摹自己并不熟悉的事物时所留下的痕迹。就像加里· 斯奈德所说的那样:“叙事是我们留在世上的一种痕迹。我们所有的文学都是痕迹,就像我们的同类——荒野人留下的神话,他们留下的只是神话和一点石器。其他种类的生物有他们自己的文学。在鹿的世界里,叙事是一种气味痕迹,从鹿通向鹿,一种天然的诠释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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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里· 斯奈德以自然书写著称于世,他所倡导的处所生存观、重新栖居观对自然书写或世界生态文学创作影响深远。也许我们得重新矫正自己固有的处所生存以及栖居观,进而努力用我们的文字在人与自然之间架起一座沟通交流的桥梁,学会尊重,和睦相处。

现在,只要一谈到自然文学,张口就会说到美国的自然文学,说到约翰·巴勒斯一代对大自然的杰出书写,感觉从那个时候开始,才有了自然书写或自然文学。不错,从认识论或本体论的角度看,那的确是自然文学自觉的一个标志。可如果除却了狭义上的自然文学这一概念,文学对自然的书写自古有之。

假如你能穿越时空回到从前,跟陶渊明、王维们说“自然文学”,他们定会一头雾水,以为你不跟他们同一个时空——我们的确不在一个时空里。虽然,脚下还是东晋南朝、宋代大唐而来的土地,但大地之上,已不是东晋和南朝,亦非宋代和大唐。

不是今天的人比前人离大自然更近了,恰恰相反,我们与大自然的距离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远。正因为越来越远,我们才意识到,大自然的无比珍贵。这也正是自然文学于当代渐成风尚的根源。

也许只有在现代科学的意义上,我们比前人离大自然更近了,而非在心灵和思想上。所以,我们可能会看出梭罗在《瓦尔登湖》中的许多结论性叙述是不科学的,但是,梭罗们看到过的大自然似乎已经成了一个背影。

即使在近现代文学史上,除了美国约翰·巴勒斯一代,我们至少也不能忽视俄罗斯、法国、英国以及德国的自然文学。至少得记住写过《大自然的日历》的普列什文这样的作家,得记住写过《昆虫记》的法布尔……也许还得记住黑塞的《荒原狼》、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又名《荒野的呼唤》)等这样的一些作品。同时不可忽视的还有整个世界文学史对大自然的书写,即便在19~20世纪,也有不少其他杰出的作家对自然书写做出过同样杰出的贡献,其中很多文字的精妙令人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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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的自然书写者都不会忽略大草原的存在,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

就以草原景致的书写为例吧。我要说的两个人,一个是19世纪俄罗斯作家契科夫,一个是20世纪美国女作家薇拉·凯瑟。契科夫的名字在中国家喻户晓,他那些塑造了一大批经典“小人物”形象的精致短篇,一直是世界文学史上短篇小说的经典样本。而熟悉欧美文学的人也都应该熟悉薇拉·凯瑟的作品——那些优美的长篇和中短篇。我要说的是,他们对草原景物的描写。每次读那样的文字,我都感觉自己不是在阅读,而是身临其境,置身于一片草原。读契科夫《草原》的一些文字时,我的双脚都会感到丝丝冰冷,那是早晨草原冰凉的露水打湿了双脚。薇拉·凯瑟让我看到了大草原每一片草叶的光芒,它们或轻轻摇曳,或静静依偎在一起,依附着苍茫大地,用生长肆意铺排着生命的力量。那也是自然文学,至少是有着坚实大自然情结的文学。

前几年有一本小说风靡全球,叫《达·芬奇密码》,我也读了,故事精彩,但并不喜欢,为什么?因为整部作品里除了悬疑,就只有建筑和人类,而没有大自然。即使最后写到主人公一行开着路虎越野车穿越一片密林时,除了“密林”这个概念,我连一根树枝、一片树叶也没见着。这是非常荒唐的事情。

大自然永远不会是一个符号,更不会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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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是富有表情的。当然,也有声音、色彩、光线、形态、体态、质感以及温度和情绪,而且变幻莫测。巴勒斯们的贡献在于,他们细心地铺捉到了这些生动的细节……另外,我的一个感觉是,他们并非刻意要去书写大自然的,而是他们随时都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须臾不曾偏离。自然是他们日常生活的有机组成。

而我们似乎已经生活在一个与大自然保持一定距离的世界里,而且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你要亲近或书写自然,必定是出远门那样,做足了准备和功课才行。虽然眼前头也有树木,但那不是森林。虽然,耳边也有鸟鸣,但也不是密林深处听到的那样。虽然,也有河流,但河岸上已经看不到曾经的泥土和花草……

试想,假如今天的地球生态还像从前一样,每个人都生活在听得见松涛鸣泉、看得见鱼虫鸟兽、闻得见泥土花香的世界里,白天满目青山,夜晚星汉灿烂,我们还会需要“自然文学”这样一个概念来装点精神日常吗?

也许,这才是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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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眼前有一盆花,那花属于自然,而花盆属人工制造。

假如你楼下有一池喷泉,那水也属于自然,而那金属喷管以及电缆、电流虽然也源于自然,但也是人工产物。

人的自然属性当然也是动物,属哺乳类,但已经离开动物界很久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文学就像是人类对儿时记忆的一种怀念。尽管已经远离大自然母体,但是一旦踏入,即刻就能唤醒那些日渐模糊的记忆。

一经书写,便是自然文学。

说到底,自然文学的核心在自然,文学只是形式。

所以,书写者当懂得大自然的奥义所在,并用自己精彩但朴实的文字将这奥义呈现在读者面前,使之产生强烈共鸣。进而也去亲近自然,呵护自然。

对今天的自然文学作家来说,除了表达自己对大自然的热情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引导人们重新回归自然,找回人作为自然之子的归属感,找回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应有的谨慎和谦卑。就像一个孩子在母亲身边那样,不可不敬,更不可放肆。

而是,满怀敬畏和感恩。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