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老井的尊贵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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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家乡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时至今日,没人能说得清她养育了多少代生活在这里的父老乡亲。

老井位于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兴太村,一个半浅半垴的小山村,坐落于村中央风景独好的低洼处——泉儿滩。泉儿滩的老井,背依南山面朝北,井内一年四季溪水潺潺。清澈甘甜的泉水,自山根的缝隙深处款款流出,涓涓滴滴,汇集于用杨木圈起的井体内。泉水在井内足量存储后,过剩部分弹拨着幽雅轻快的交响曲,顺着山脚蜿蜒曲折的沟壑,翻滚跳跃,东流远行。跋涉奔流的泉水,明净碧绿,不时涌出亮晶晶的珠泡,一簇簇,一串串,有大有小,错错落落,闪闪发光……

泉儿滩光照充足,地表水富集,四周草木生长旺盛。若是晴天,从井口张望,那蓝天、白云、绿树的倒影,婀娜多姿,婆娑摇曳,活灵活现。每年这里迎春最先,接冬最晚,美景驻留期最长。村中四五百号人,就从这里取水饮用,一代一代概莫能外。

十七岁那年,我高中毕业去外地求学,几年后被分配至异地工作,从此,真正意义上离开了家乡老井。期间,只有当专程探望父母,或家中有重要活动时,才有机会来养育我成长的家乡,看景色,看变化,与儿时的玩伴一起,重温那些年无所顾忌、温暖纯真又渐渐远去的故事。有时候,家乡的一座山,一条沟,甚至一个被杂草掩盖了的土窑洞,都会勾起我久远的记忆,令人激动、兴奋和欢畅。当然了,最舒心的还是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偌大的土炕上,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盘腿围坐在父母身边,一边聊家常,一边大口大口地享用甜甜的、带有淡淡泥土气息的泉水。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晃近四十年过去了,我的鬓角也出现了根根银丝。

说来也怪,一生中,有些事随时间的推移,如过眼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有一些事,无论时间多久,就仿佛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在我记忆中,那时候村民生活还很困难,老井的日子跟乡亲们一样,也过得紧巴巴的:全身上下,只用粗细不一、歪歪扭扭的杨木围拢加固。可能是长年累月浸泡和风吹日晒的缘故吧,杨木发黑,暗淡无光,活像一个个营养不良、无精打采的“瘦老头”。乡亲们的生活用具也非常寒碜。当时用来取水的工具基本全是木桶,漏水不说,笨重不堪。后来条件稍好点了,逐渐改用轻便美观的雪花铁皮桶。取水方式凭苦力,清一色肩扛手提。遇上红白事用水量增大时,毛驴成为唯一的依靠。

处在凹陷处的老井,东南西三面是环形陡坡,北边是出水豁口。溢出老井的泉水,缓慢北移数十米后,迅速东拐,踪迹消失。那情景,似乎向这片多情的土地和主人在作最后的惜别。围着老井的土坡,小草萋萋,人们长年累月踩踏出的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由此穿梭而过。由于道路等基础设施条件差,劳动用具简陋,乡亲们在取水时尴尬事频发。每逢阴雨天气,雨水横流,路面泥泞湿滑,常有老人、妇女等体力不支者摔跤跌倒,一桶水没到家就洒掉了一半。更为严重的是,暴雨形成的地表水,有时还流入老井,造成泉水污染。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和政府加大了对农村各项事业的投入,家乡生产生活条件大为改善,村容村貌焕然一新,衣食住行基本无忧。凭借着国家新农村建设的强劲东风,我的家乡兴太村同全国各地一样,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一座座新居拔地而起,村民告别土坯房,住进了宽敞明亮美观的砖瓦房;过去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村间道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四通八达,直通各家各户。村道旁矗立的一盏盏式样新颖的太阳能路灯,使夜晚不再漆黑空旷。“招手停”的公共汽车,日日按点发往县城和省会,极大地便捷了村民的出行。为数不少的家庭添置了液晶大彩电,至少十几套以上的节目可随时选择观看;过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产生活方式,已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往事。被以前视为奢侈富有的移动通讯、智能手机,也在村民手里屡见不鲜;图书阅览室的设立,为村民请来了懂科学、不说话的“田秀才”“土专家”……村中,人居环境干净整洁,人与自然和谐相融。如果是盛夏季节,定会绿树成荫,鸟语啾啾,花香扑鼻。依托泉儿滩的美景,村里择邻修建了休闲娱乐广场和洋气别致、遮光挡雨的小阁厅。农闲之际,男女老少聚集于此,尽享惬意时光,愉悦之情荡漾在每个人的脸庞。特别是困扰村民饮水难、饮水不卫生的问题,已经彻底得到根治,家家户户通上了卫生方便的自来水。足不出户,水龙头一开,清泉哗啦啦流出,饮之,甜彻心扉。实实在在,家乡近年来的变化之大,让我们这些跳出“农门”的上了点年纪的“农村娃”着实吃惊不小。乡亲们这日子啊,过得是怡然自得,好不快活!更为高兴的是,这好日子仅仅才是开了个头……

说起村里的新变化,七十六岁的李奶奶难掩内心激动:“我活到现在算是命大福大。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儿见到了。”李奶奶边说边扳着指头,不紧不慢悠悠道来:“农民种地发补贴,生病住院有报销,就连孙子上学都免费了……世上哪里还有这样好的社会啊!”

李家奶奶的一席话,不由激起了大家深藏心底的共鸣。乡亲们的话语汇集成一句话,就是:“没想到,城里人的日子我们山里人也过上了!”

他们满满的幸福感溢于言表。

农村,已不再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农村前景一片光明。农民的日子一年会比一年好。

故事到这里,我自然为老井未来的命运捏把汗:老井是不是已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意味着将像其他事物一样,成为人类发展史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面临被遗弃的结局呢?

颇感意外的是,村民不但没有遗弃老井,相反,还筹措资金对老井进行了大规模修缮,使其面貌大大改观。以前支撑老井井体的杨木,被经久耐用的钢筋水泥所替换;井口银光闪闪的不锈钢扶手,把老井装扮得雍容华贵、奢华典雅。水泥立柱上缠绕着的红色缎带,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像一团团跳动的火苗,无不给老井蒙上了一层庄重神秘的色彩。尽管已经“退役”了,但一条专属老井的硬化路,直接村中央的主干道……为了方便观赏,乡亲们还在其南边的半坡处修建了“观景台”,从台上举目眺望,泉儿滩老井的尊容和美景尽收眼底。

老井真的变了——变美了,变活了,变“神”了。老井俨然成了最富现代元素的“文物”。保护老井已成为乡亲们的自觉行为。每逢春节、中秋等传统节日,有村民甚至献上祭祀,燃放鞭炮,祈求“神井”继续护佑赐福,永保平安。乡亲们说:“要好好保护老井,一辈接一辈。以前她养育我们,以后她还会保佑我们。这是真的!”看着乡亲们虔诚的、深信不疑的模样,我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记得很小的时候,老父亲生前也常常提起老井,说来奇怪,不管天有多旱、灾有多大,这口老井的水在他的记忆里未曾断流过。即使是20世纪60年代初期,自然灾害频繁,饥荒遍地。那时候,虽说各种生活资源十分匮乏,可让乡亲倍感欣慰的是,泉儿滩老井里依旧水流汩汩,源源不断,始终没有出现救命之水断流干涸的忧虑,这给处在极端困苦境地的人们,倾注了十分可贵的生存力量。

的确,老井是神圣的。老井在乡亲们心中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是根深蒂固的,憨厚的乡亲们用最朴实的言行,告诉后人如何知恩图报。

老子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老井以其储存水中之水的胸怀,默默地诠释着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争高下的品格。井内流出的泉水避高趋下,择低而就,比起大江大河实在不起眼,却是这里村民乃至周边一切生物生命的托付。水流到处,随物就形,顺从引导,该流则流,当止则止;简单低调,宠辱不惊;奉献不止,不求回报;用之怡然,弃之泰然。这一切,令人不能不油然而生敬仰之情。

我终于明白,善良朴实的乡亲们那么喜爱和尊崇老井的深层原因。

泉儿滩的老井啊,故乡的牵挂故乡的爱!

责编:张晓宏